《郑执×罗永浩!》
来源:X/Twitter [罗永浩]
时长:02:39:34
状态ID:2057672802652577981
链接:https://x.com/luoyonghao/status/2057672802652577981
说明:以下文字按视频原讲述顺序整理,口语、重复和明显噪声已做轻度收束。
从文字到影像:一部电影的诞生
我们这次请到的嘉宾,是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青年作家——郑执。他是新东北作家群的代表人物,曾凭借小说《生吞》在首届“豆瓣阅读”征文大赛中击败众多知名作家,斩获首奖。同时,作为编剧,他凭借作品《生吞》获得2024年金角奖最佳剧本奖。而如今,他自导自演的首部长片电影《生吞》即将上映,这是一部发生在东北的犯罪题材影片,汇聚了何伟、高圆圆、乔杉、宋小宝、韩庚等一众实力派演员,阵容强大,制作精良。
我有幸提前观看了这部影片,深受震撼,强烈推荐。接下来,就是我和这位既能写作又能执导的青年导演郑执的深度对谈,一起聊聊这部电影的创作历程,以及他从作家到导演的身份转变。
关于如何说服自己来参与这场访谈,其实一开始我也挺犹豫。但当我真正开始构思这部作品时,发现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故事,而是一种情感与命运的交织。我之所以选择“生吞”这个名字,最初纯粹是因为中文造字本身的美感——几个字并置在一起,像一幅画面,暗示着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。这种命名方式让我觉得既具象又抽象,甚至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。后来我发现,这个名字也恰好契合了影片的核心主题:命运的撕扯、情感的吞噬,以及那些无法被轻易消化的过往。
在创作过程中,我一直关注电影宣传的逻辑。尤其是港台地区的译名策略,让我印象深刻。他们的翻译往往非常“俗”,比如警匪片常被译为“猛将”“威龙”之类的标签化名字,虽然听起来土气,却极具传播力。我曾读过一位香港影视宣发从业者写的文章,提到这种命名背后有一套成熟的市场逻辑——用大众熟悉的词汇制造期待感,哪怕内容本身很严肃,也能吸引观众走进影院。
这也让我反思:一部好电影,是否一定要靠一个“文艺范儿”的名字才能被看见?其实未必。相反,如果名字过于文雅或晦涩,反而可能让普通观众望而却步。因此,在《生吞》的宣发阶段,我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——改名是大概率事件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这次宣发方没有提出任何修改建议,甚至连讨论都没有。这让我感到意外,也让我更坚定地相信,这部作品本身的质量,足以支撑它的名字和定位。
说到导演之路,很多人以为我是从编剧起步,再顺理成章地当上导演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我确实做过很多年的编剧,也长期深入剧组,参与过不少短片和影视剧的创作。但直到《生吞》之前,我从未独立执导过一部完整的长片。不过,早在进入正式宣发期前,我就已拍过不止一部低成本作品,包括在电视台电影频道播出的项目。这些经历让我积累了足够的经验,也让高群书导演评价我:“你做导演的操作手法,早就在实践中练出来了。”
至于为什么决定亲自执导,原因其实很简单:作为一个小说家,我早已习惯了在文字中构建世界。而当改编自己的作品时,那种“原汁原味”的表达欲望变得格外强烈。我深知,若由他人来执导,很可能在理解上出现偏差,甚至失去原著的精神内核。所以,与其让别人“改编”我的故事,不如我自己来完成这个过程。
此外,我也曾尝试写原创剧本,但很快意识到,对于一个非职业编剧而言,反复解释“我为什么这么写”是一件极其消耗心力的事。尤其面对制片方、投资人、导演团队,每一次沟通都像在重述一遍创作初衷。相比之下,写小说则不同——作者拥有绝对话语权。而当我开始写剧本时,我发现自己不仅热爱这个过程,更渴望掌控整个创作流程。
于是,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:这是我写的最后一个剧本。从此以后,我不再接任何剧本委托。因为一旦答应别人写本子,就等于把创作权交出去,之后无论怎么改,我都得不断解释、妥协。而我宁愿把作品卖出去后,就彻底放手——“你们随便改吧,反正我已经完成了。”这种“断舍离”的心态,反而让我更自由。
所以,《生吞》不仅是我的第一部导演作品,也是我作为创作者的一次彻底转身。它既是小说的延续,也是电影语言的探索。它不只是一部商业片,更是一次关于记忆、创伤与救赎的深刻表达。而我,也终于从一个“写故事的人”,变成了“讲故事的人”。
我答应过要完成一部剧的剧本,但还没开拍,所以我说完这个剧本之后,就再也不用被人追问改剧本的事了。其实我写过的剧本也就那么几个,而且都是自己答应下来的事,所以我也不是职业编剧。一旦在编剧圈里被认出来,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——别人就会觉得你必须持续写剧本,不写就不行。
就像有些作品被卖出去后,别人说“你别找我了,随便改吧”,因为以前对某些作品,说实话也没挣到什么钱,态度也无所谓。我的写作路径其实挺复杂的,早期对文学并没有特别明确的认知和追求,后来才慢慢清晰起来。
孙守林是我写剧本时的一个重要阶段。当时写着写着,突然有了强烈的创作冲动,经历了两年多的沉淀。过程中,老板、监制等人讨论选导演,提了几个人选,我都否定了,都觉得不合适。那时候我就在想:既然没人合适,那我自己来?确实是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,我最终决定亲自上阵。
片名、选角与创作初心
我对自己写的这个剧本有很强的掌控欲,如果自己不拍,总觉得不踏实。于是我说:“那就我自己来吧。”后来发现,这个角色处理得非常好。看电影时,我感觉特别真实,甚至有种社会感,但又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真实,而是自然流露出来的。整个片子完全不像新人导演的作品,反而有一种成熟导演的质感。
像这样能把小说语言和电影语言都驾驭得很好的人并不多。当然也有导演后来写过小说,但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依然少见。所以我特别满意这次的成果。
第一次当导演,我相信很多听众会感兴趣。通常在公共平台上看到导演讲作品,多数是经验丰富的导演,而新人导演发声的机会很少。我自己年轻时在电影学院上过一年课,后来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走这条路,所以一直没当导演。直到这次真正开始,才发现导演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,操心的事情太多了,比如选角、组建团队,没有固定班底,一切都要从头来。
这次拍摄过程还算顺利,但困难也确实存在。我们剧组一半的成员都是我之前合作过的,比如两个副导演,就曾在《被我弄丢的你》这部剧里共事过。这种熟悉感带来了安全感,让我一进组就觉得很踏实。
说到具体人员,摄影指导朴老师,我很早就认识他,看过他的作品,觉得他的镜头语言非常突出,堪称一流。剪辑师马修法,也是我早年合作过的导演。美术指导蓝老师,我看了剧本后就觉得他的风格很契合,尤其是电视剧版的质感非常好。我主动联系了老朋友,他也很爽快地加入了。
我们的造型设计也来自一位擅长影视造型的老师,整体合作非常顺畅。
虽然筹备过程有挑战,但总体来说,我们没有遇到特别严重的超期或超预算问题。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:主演骑驴时出了意外。
那天拍一个对冲镜头,导演骑驴,摄影师在另一侧用平衡车对冲拍摄。为了追求镜头效果,两人速度都很快,结果在一个十五度的小坡上,封闭路段,失控了。我小时候骑过脚踏车,但没骑过电动车,东北的电动车在电影里经常出现,但真要操作起来,难度很大。
那个画面拍下来后,素材几乎全毁了。我们不得不重新补拍,导致制作成本和演员档期都受到影响。那段时间压力很大,但最后还是把所有内容补回来了。整部片子的原始素材将近四个小时,如果把全部剧情放出来,大概三个半小时到四小时之间。
我听说有人传言说这是一部三到四小时的电影,其实是真的。我们比原著多了很多内容,尤其是结局部分。原本我以为故事到某个节点就该结束了,但后来又发展出更多情节,我觉得加进去的部分让整体更丰富,更有层次感。
原计划是拍成三到四小时的电影,但实际呈现的版本确实达到了这个长度。这也反映出我作为导演的经验不足——剧本原本写了一百场戏,按正常两个小时电影的容量来看,每场戏的节奏和时长差异很大,我低估了叙事的复杂性。
最初剧本的野心其实是拍一部微型时代剧,但我后来觉得三到四小时的版本更过瘾,尤其喜欢其中海南那段剧情。原本还有不少关于时代背景的内容,比如角色下岗的经历、工作的丢失与找回,这些线索在电影里都有体现。
特别是辽宁和内蒙古交界处的一段真实事件,在当地很有名,甚至一度被当作一部影片的原型。后来发现,原来那根本就是一场片局——也就是一场虚构的“电影事件”。我看过原著,也看过电影,但一开始没意识到这点。
我们做内容的负责人和我聊过,他说:“你是先看小说,还是先看电影?”我想了想,决定先看电影,再看小说。因为如果先看小说,会影响我对电影的判断。但看完电影后,再读小说,感受完全不同。我反而更喜欢电影版本。
拍摄风暴:意外、失控与四小时成片
这说明,创作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超越的过程。我现在的电影,已经超越了原著,也超越了我自己最初的设想。
我还觉得,这部电影剪成三到四小时完全没问题。如果把所有情节都放进去,就是四小时。这对小说和电影而言,都是值得期待的未来可能性。
当然,现实情况是,院线放映通常要求两小时左右。虽然现在有些电影即使由好莱坞制作,也会被压缩成两小时。但问题是,导演、时代和行业环境是否允许拍更长的电影?如果你拍了四小时,那两小时的版本也要剪出来,还要考虑市场接受度。
而且,这部片子也不会再院线上映,重播一轮。对创作者来说,电影最讨厌的就是成本太高。进入后AI时代,我觉得对编剧和导演都是个新机遇。
我们自己也在做AIGC相关的开发,经常讨论艺术创作和技术的关系。按照现在的技术发展速度,几年后,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实拍都不需要了。比如,如果你自己开发一个APP,用两个真人演员就能生成一场戏,效果已经非常逼真,几乎看不出区别。
这种技术进步的速度,可能三到五年内就能实现。到时候,只要有一台设备、一个软件,就能完成整部电影的制作。
我们可以打个比方:如果你是资本方,你是一轮一轮地投入;如果是创作者,你也是同样一轮一轮地创作。但你们的硬件条件不同。莎士比亚那支笔,看起来名贵,其实也不过是根普通的毛笔。
过去,电影创作始终受限于资源——有资源的人和没资源的人,完全是两种状态。但AI技术的到来,会让资源壁垒消失。无论你是年轻无名的天才,还是功成名就的资深导演,起点都一样。
三到五年内,这件事很可能实现。这样一来,只要有想法、有创意的人,就能突破传统限制,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。
否则你看,很多演员在电影圈混得很好,不是因为演技有多强,而是擅长其他方面,比如人脉、谈判、应对资本。他们的作品往往只是及格水平,但能靠关系维持生存。
而真正有才华的艺术家,有时却因为坚持自我,跟资方决裂,甚至被边缘化。
至于演员阵容,这部片子作为我的首部导演作品,阵容确实豪华。几乎所有演员都是我最初就想请的人。比如于老师,他是我从最初就定下的人选。虽然他不是东北人,但我在翻阅小说时发现,角色其实并非出身东北,而是生活在东阳,背景设定是“无前史”的人。
我一开始坚持要东北籍演员,因为这是个东北题材。但后来想想,角色的来历在小说里着墨不多,电影里反而更强调他的“空白”属性。所以,哪怕从角色设定出发,也完全可以接受非东北演员。
我跟于老师聊了很久,前后沟通了十多个小时。他本人也看过小说和剧本,非常喜欢,但提出一个关键点:他希望能在东北的环境下,和一群东北演员一起演戏,才能真正进入状态。
导演的权力:氛围、信任与艺术自由
我立刻回应:“只要你愿意来,我可以为你调整剧本。”于是我们在电影里特意安排了他二十岁那年,跟着一个沈阳男人来到东北的情节,为角色提供了合理的背景铺垫。
这不仅是对演员的尊重,也是为了让表演更真实、更有说服力。
重新翻看自己小说时,我发现电影里那个角色的设定其实和小说有出入。他原本是生活在东阳的,后来写到这个女人的来历,但在小说中她的笔墨远不如电影里多。她是一个没有前史的人物,所以我才说,哪怕从某种角色设定的角度来看,也完全可以解释得通。
我之所以坚持让演员来演,是因为我看过小说和剧本后非常喜欢,也觉得这个角色特别适合他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并非东北人,而是北京人。我特意让他在电影里交代清楚,他是二十岁那年跟着一个沈阳男人来到沈阳,然后扎根在那里。后来为了更贴合现实,我把背景改成了北京——因为他的真实经历就是如此。所以在这部电影里,他和夏志光饰演的母子,并非东北人,而我是想通过这种设定,既不影响人物关系,又避免他在开拍前需要花大量时间去准备东北口音的表演。
事实上,拍摄过程中,他自然地流露出一些东北腔调,我说:“你看,这就是一个北京人到了东北生活十几年后的状态。”再比如,当他和其他东北人对戏时,那种语言上的微妙变化就显得格外真实。还有一次,我和韩庚对戏,他俩都是东北人,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契合感。
我最早认识这位演员是在很多年前,那时他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。后来他看了剧本,发现我写的这个角色和他读过的小说很像,非常有意思。三四年前,我刚传出要自己当导演的消息,他就主动跟我说:“郑执,弟弟,你真要自己导,我来帮你。”当时我都没当回事,直到那天他突然出现,问我:“那你让我演啥?”我说“你先想想”,后来这个角色就给了他。
说实话,乔杉是我看电影时最大的惊喜之一。虽然我对他的喜剧作品了解不多,只看过《缝纫机乐队》这类,但没想到他在正剧里的表现这么出色。第一个镜头出来时,我第一反应是想笑,心想“怎么是他”?可下一秒就被剧情完全抓住,根本笑不出来。我相信在电影院里,第一个镜头可能还是会有人笑,但瞬间就会被代入进去。
他演得实在太好了,让我完全没出戏。宋小宝的逻辑是乔杉的反差,反而更显真实。我甚至怀疑,如果他不是这么演,反而会让人出戏。我作为导演,最怕的就是演员出戏,而乔杉完全没有这个问题。
还有孙越,他演的是那个被杀之人的妻子。我没看到他出场,但知道这是个客串角色。到最后,整个剧组已经变成了一群明星的集合,连客串的面孔都像“脸熟”的明星。我本来还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结果他发微信说:“要不要来演个东北女人?”我立刻答应。他真的演得太好了,我才意识到,这竟是他第一次演电影——他之前演过电视剧,但从未涉足大银幕。
而我选择用《助你平安》这首歌,也是因为他来了之后,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个梗。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察觉到,但同事们都感觉到了。有几个镜头特别像摇滚手,尤其是他和另一个角色对戏时,两人气质上竟有些相似。我第一次听说时也没太在意,但这次重看电影,突然觉得:这不就是郑军的弟弟、妹妹的感觉吗?他来的时候确实帅,年轻时两人站在一起,差别不大。可现在到了中年,不知道为什么,几个镜头让我和曹歌看得直乐,还特意倒回去暂停,说:“你看,这不跟郑军一模一样吗?”
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违和感,毕竟谁也不会觉得帅哥不好看。我觉得这反而是件好事——两个人长得像,但气质不同,反而增加了戏剧张力。
拍摄过程中的气氛非常好,尤其难得的是,两位喜剧明星在片场都没有闹腾,反而让整体氛围非常融洽。我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一点,因为我知道,心理素质差的人很容易被环境影响。我自己就是这样,虽然平时看起来镇定,但其实内心紧张。就连我最擅长的演讲,也会慌,除非天天讲,才能慢慢形成一种“习惯性镇定”。但这种镇定,其实是逼出来的。
我曾在一个高校巡讲时,一周最多能讲三场,讲多了也就麻木了,变得“麻了”“昏了”。但如果中间停一个月,或者某场压力特别大,还是会崩溃。所以,我深知心理素质的重要性。而这次拍电影,我能保持稳定心态,是因为我始终相信:只要团队氛围好,创作就能顺利进行。
我对自己这次的状态挺骄傲的。因为我不仅完成了艺术创作,更营造了一个让所有人感到安心的工作环境。这对我来说,是导演在艺术之外最重要的能力之一。我并不是为了讨好谁,而是因为如果工作氛围不舒服,我自己就会难受。所以我始终以自己为中心,努力创造一个舒适、安全的创作空间。
整个过程非常愉快,甚至可以说是我拍过最轻松的一次。演员们被保护得很好,我也真切感受到了这种尊重与信任。当然,偶尔我也会幼稚地相信一些东西,比如“这个人一定是好人”。尤其是在情绪低落或受伤的时候,我会更容易产生这种想法。
我甚至觉得,这可能是我拍过的最愉快的经历。而这种愉快,不仅仅来自创作本身,更来自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互动。即便有人开玩笑说“每个组都这么说”,但若多数人都在制作过程中感到快乐,那基本可以相信,这确实是一种真实的体验。
因为电影不愉快的例子实在太多了。我见过太多片子,拍完后宣传时还能高高兴兴的,简直是凤毛麟角。而这一次,我们做到了。
关于剧情,有一处让我特别懵:为什么会让一个北京女人,一个汉族女性,去演一个朝鲜族做辣白菜的角色?她既不是朝鲜族,也不懂相关文化,却在东北生活,还卖得特别专业。这怎么看都不合理。
但后来我想到,小说里其实提到了关键点:她当年是跟着一个朝鲜族男人来到沈阳的,那个所谓的“前夫”其实并没有真正结婚。他们在朝鲜族聚居区生活,生下孩子,但男方因犯事逃走,电影里也交代了这一点。所以,她所经营的西塔,其实是她和那个男人共同建立的生活痕迹。
因此,她继承辣白菜生意,既是谋生手段,也是一种情感寄托。而我之所以加入“每天做辣白菜”的细节,是因为主创团队每天都在讨论这件事——“我妈新做的这批辣白菜,过两天给大家尝尝。”就这么一句玩笑话,反而成了灵感来源。
时代的回响:从青春写作到AI革命
于是,我决定把“做辣白菜”作为一个核心意象贯穿全片。它不只是职业,更是一种生活仪式,一种情感延续。当镜头落在她切菜、腌菜的场景时,氛围变得阴郁而静谧,充满象征意味。
此外,造型指导为她设计的服装,从年轻到老,主色调始终是红色,呼应着她生命中那些炽热而无法抹去的记忆。
最终成品既有类型片的成熟结构,又有文艺片的深刻质感。拍摄时,我并没有刻意追求某种风格,而是随着故事推进,自然找到了平衡点。这种平衡,其实早在剧本修改阶段就有了意识——我始终在处理一个“老生常谈”的命题,只是稍作调整,便让两种气质和谐共存。
他就是这样来的,我的创作融合了很多东西,后来一切都顺了。因为他在拍摄时营造的氛围比较阴郁,那种压抑感很像《白夜行》里的氛围,充满象征意味。两个角色在关键时刻的对峙,也正因为这种情绪铺垫而显得格外自然。包括我们为造型指导设计从年轻到老的服装主色调,都以红色为主——这个设定贯穿始终。
看完片子后,我感觉它既有成熟类型片的节奏感,又带有严肃文艺片的质感。拍的时候,你是怎么把握这种分寸的?是刻意控制,还是凭直觉自然呈现?其实,在改剧本的过程中,我就意识到:这本质上是一个关于“老去”的命题,稍微带点微妙的平衡感,也融入了一些作者性的东西。无论是新导演、写作者转型当导演,还是有经验的创作者,都不可避免要面对商业诉求与艺术表达之间的张力。这种平衡,从一开始就得心里有数。
创作者若能忠于自我表达,那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。尤其对于低成本创作而言,技术的进步让普通人也能做出高质量影像。以前你要拍一段复杂的武打特效,不仅需要专业团队,成本也难以承受。但现在,哪怕只是业余爱好者,用手机拍出一段精彩画面,也完全可能达到令人惊叹的效果。我经常刷短视频,看到一些非专业影视工作者的作品,画面质感、剪辑节奏甚至比某些大片还强。虽然他们只是做了几个酷炫片段,但那种视觉冲击力确实让人上头。
我们当时看素材时,听说原始剪辑版本有三四个小时。后来因为商业片的放映需求,后期剪辑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压缩。从四小时剪到两小时半,过程还算顺利;可一旦开始往下剪,就变得异常艰难。比如把三分钟的镜头抠得极细,但若把两小时变成两小时三十分钟,就会引发一系列后续问题——排期、发行、影院档期全乱套。你不可能允许一部电影拍成这样,除非你根本不在乎市场反馈。毕竟,一部电影的时长是有底线的,超过一定限度,制片方和院线都不会接受。
如果未来大家都不去电影院看了呢?有些东西只有在大银幕上才能真正被感知。比如某些画面的细节、光影的层次、声音的空间感,小屏幕根本无法还原。所以,我坚持认为,这部电影必须去电影院看。线上平台再好,也无法替代影院体验。记得那次上映,上海和北京同步,时间是四月二十五、二十六日。我们在上海看的,第一次是在下午三点左右的非黄金时段,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。我和罗永浩都是影迷,观影量很大,对很多场景都有强烈感受。
尤其是那种压迫感,无论是剧情冲突还是画面呈现,都让人觉得“这不该在小屏上看”。声画设计、节奏把控,都值得在大银幕上细细品味。因此,从这个意义上说,电影艺术终究得回归院线。否则,太多细节都会流失。
从筹备到拍摄,整个流程其实非常愉快。前期选角、拍摄阶段,以及后期剪辑,也都挺顺利吗?当然也有痛苦时刻。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于老师受伤那次。他发微信给我:“兄弟别急,等我恢复,早日归来。”我们整个剧组就只能趴着等。那段时间,原本计划的最后一部分要去海南拍,沈阳拍完后,部队提前一天抵达海南,所有设备都准备好了。可突然发现时间不够,我们只能临时组成一个小分队,十几个人直接飞过去。
当时我心想:万一还能继续拍,那就先去看看现场吧。于是我们坐飞机到了三亚,找了个当地接洽的小哥,是个本地人,嚼着槟榔,带着浓重口音,抽着烟,站在路边看着我们。我们跟着蓝老师(摄影)坐小火车进了山,睡了三四个小时。之后拍的是民宿那场戏,也就是所谓的“角落”戏份。
那地方叫离母山,是黎族的火山,属于自然保护区。我们开车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本来想直接拍个夜戏,就在那儿看看情况。我那时有个想法:导演到了某个位置,山腰上有个观景亭,因为是保护区,必须登记才能进入。于是那位工作人员说:“你们仨在这等着,我进去登记。”他一进山,我们就站在车屁股后面溜达,四周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忽然,草丛里亮起一点一点的光——萤火虫出现了。我第一眼看到,就忍不住喊出来。蓝老师也愣住了,朴老说:“我四十多岁了,这辈子都没见过萤火虫。”我说:“怎么可能没见过?”那一刻,三个男人站在黑暗中,静静看着萤火虫飞舞,持续了三个小时。我们什么也没拍,但那一幕,成了整部电影里印象最深的画面。
不是因为有戏可拍,而是因为无戏可拍——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复工。但正是这种不确定,反而让那一刻显得格外真实。后来我剪辑时,把这段素材留了下来。朋友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把这段放进去?”我说,这就是创作的一部分。即使没有表演,没有台词,它依然是真实的记录。
有些电影会跟拍制作过程,做成纪录片。但我们这部没有。我自己剪辑时,把那段视频发给了朋友,也发过朋友圈。虽然当时看起来不痛苦,但那种“卡住”的状态,其实是创作中常见的困境。我看过很多导演剪辑版,大刀阔斧地删减,是因为商业压力不得不妥协。但也有反过来的情况——后期把大量被删掉的内容重新剪回来,那种“找回”的快感,特别过瘾。
不过也有让人崩溃的:一部电影硬生生被剪掉二十分钟,制片方坚持必须保留两小时。我气得不行,最后导演剪辑版发布时,连那二十分钟的两个版本都发了出来。我看过不少类似案例,有的是删了又补回,有的是干脆彻底砍掉。但在我记忆里,几乎所有经典作品,最终定稿都是两小时左右。前两年有一部美剧叫《幕后故事》,你看过吗?没有,我强烈推荐。它讲的就是好莱坞那些事,表面是喜剧,每集也就半小时,但内容非常扎实。去年在爱优腾平台看到,其中有一集讲的就是大导演和制片厂的冲突。
那个情节特别打动我:一位大导演坚持自己的表达,不愿放弃十分钟的镜头,和制片方激烈对抗。最后大家发现,剪掉的版本确实更好,他也承认了。整个事件被拍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这正是我年轻时学电影时最困惑的问题:导演到底该听谁的?
我曾一度认为,导演剪辑版一定是“邪恶”的,是导演任性、不顾市场。但后来看了大量导演剪辑版,才明白:如果你能大刀阔斧地删,然后又把重要的东西找回来,那才是真正的创作自由。而如果是剪掉十五二十分钟,通常意味着更被动的妥协。
但无论如何,导演是自己创作的,就像对待自己的骨肉,哪段都舍不得丢。这就涉及个人意志与集体意识的博弈。舍弃的原因,恰恰是创作本身的一部分。剪辑工作,本质就是在做取舍。你不能只说“我觉得好”,还得考虑整体节奏、观众接受度、商业逻辑。
当然,有时原因也很复杂。我也有制片人朋友,他们做编台时也会说:“我是出于某种原因。”但其实,很多时候,所谓“原因”背后,是审美分歧。如果审美不同,那就真没法调和。只要一方坚信自己的判断更优,那争论就不可避免。
至于你问的改编电影,是的,我参与了。而且拍得特别快,几乎是闪电速度。全程我都在,最后算了一下,总共拍了九十四天。说实话,我都不敢想,当初以为拍三十六天就不错了。这部戏算是我作为编剧的代表作,票房也不错。聊起来,跟上一部相比,其实没什么冲突,反而很愉快。
你说我是不是演况的?我不是说你那十秒,而是说你那一次演讲,真的太棒了。那是多年前的事,2019年,三十二岁左右。那次演讲只做过一次,但我一直觉得可惜。听完之后,我就想:如果早些年能多暴露一点,或许能更深入地展现你多年来的创作母题。
我当时下台时,有一瞬间是后悔的。说实话,我那时并不想那么坦诚。但你作为这类创作者,你的作品和素材本就不够充分。舞台上的表达,往往受限于当时的认知和积累。一个人一辈子能激发创作冲动的素材,其实就那么几件。你当时站上去,讲的角度还不够深。
但那次演讲,对我影响深远。我老婆和我妈都安慰我,我才慢慢调整过来。那天现场效果极好,但我自己却特别不好意思,甚至想向观众道歉。实际演讲时长比我预想的长得多——我讲了三十多分钟,但实际是四十几分钟。我本来就是那种容易失控的人,一上台就收不住。
后来我想到,如果当时说了些被剪掉的段子,会不会更完整?但即便如此,我也从未删减。有两个点,我差点哭出来。最后和文讲话那段,彻底破掉了那种克制。那句话我没删,但自己都没察觉,其实最后一句,我已经在哽咽了。
现在回头看视频,我自己都能感觉到,我在说那句话时,眼里有泪光。那一刻,我再也控制不住。
那一次我在台上讲了一些内容,后来被剪掉了一些段子,但整体上我还是坚持完成了。因为很久没有公开露面,突然站上台,确实有一股冲动——想让大众认识自己,想正面与人对话,证明自己,讲出心里话。那是掏心窝子的表达,我讲得特别投入,甚至差点哭出来。尤其是说到父亲那段,虽然最后没删,但我自己后来回看视频时发现,在最后一句话时,我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,有明显的哭相。那一刻,我其实也意识到,我是在用一场表演、一场演讲来完成自我呈现。
可下台之后,我心里却有个很沉重的点: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暴露这么多?是不是被倾诉欲和虚荣心驱使?我一度陷入自我怀疑。但后来我母亲的一句话让我释怀——她当时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,而我一抬头就看到她,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:这根本不是为观众,而是为她一个人在讲。所以才那么坦诚。
这种坦白,对一个长期在幕后写作的人来说,是极其罕见的。我很少面对这么多人,也极少有这样的情感释放。事后我也在想,当一个作者把多年积累的母题、情感、思考全部摊开,会不会反而伤害到自己?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角度。但即便如此,我还是觉得这场演讲非常完美——自然、真诚,毫无刻意,也毫不煽情,却让所有东西都真实地传递了出来。
如果你有类似经历,就会明白那种感受。有些导演做路演时特别痛苦,而如果是创作者本人,反而会很享受。我之前没做过太多场,但这不是计划内的事。如果提前安排好,对作品宣传会有帮助,但现场难免遇到一些重复的问题。比如一天跑十几个场,每场主持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,反复强调“你对角色有什么感受”“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”,久而久之就变成机械回应。
不过我们这次还好,用的全是实力派演员,不是流量明星。如果是流量明星,互动就会特别尴尬。我见过那种场面,粉丝热情高涨,但话题完全脱离电影本身,聊的都是偶像私生活,主创团队反而很被动。更尴尬的是,你不能说他们错,毕竟粉丝只是热爱,但整个氛围就变得不纯粹了。
而且,如果现场观众真正关注作品本身,后续环节就会显得空洞无物,让人觉得“演的没干啥”。这也是现实中的矛盾。
我以前跟过三个剧组,那时候不懂这些流程。有些戏边拍边改剧本,甚至还没写完;有些导演认为:“职业编剧嘛,给我个差不多的本子就行,接下来我来改。”他们觉得编剧只要提供基础框架,剩下的由导演发挥。但事实上,很多专业编剧并不擅长处理情感细节,也不愿意花时间去打磨人物内心。你让他“感人”,他可能只会堆砌台词,根本无法真正打动人心。
而《刺猬》那次完全不同。这是我特别看重的作品,也是我对自己要求最高的项目。我说过,如果要动剧本,必须由我亲自来,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出自我的手。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在讨论剧情,每天都有新戏份,每天都在调整。说实话,那是一次非常享受的创作过程。
创伤记忆:从香港到高利贷的至暗时刻
有趣的是,这部片子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宣发,连葛优和王俊凯的出现都没怎么带动关注度。我挺奇怪的,因为当时我也有演出,按理说应该有点曝光。后来我才理解——顾长卫导演这个级别的艺术家,确实有挑戏的底气。到了一定阶段,创作成就感已经足够,除非有特别打动他的理由,否则不会轻易接戏。这也让我更加敬佩他。
我一直很想采访一下葛优老师,他不仅是演员,更是导师级的存在。而关于导演这件事,其实我当初也没想过一定要做。只是机缘巧合,一切都顺其自然,结果现在回头看,还挺愉快的。我觉得他有充足的理由去告别过去,开启新的篇章。
至于作品本身,我觉得它具备成为一个好电影的所有元素:故事扎实、表演自然、大众接受度高,主题也清晰。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,其实都指向另一个更深层题——我们中年人常聊的一个话题:如今的“黄金时代”过去了,新一代年轻创作者涌现,但他们的处境让我有些难过。
当我看到一些优秀的年轻作家,尤其是“零零后”的,我会忍不住想:如果他们早出生十年,是否也能获得同样的认可?同样的才华,同样的努力,但回报却天差地别。现在的名利、影响力、社会关注度,远不如当年。这不是他们不够好,而是时代变了。
电影也一样。五年前,我还坚信电影是一个极好的艺术领域。但近几年,整个行业确实面临结构性变化。技术革命、平台转型、观众注意力分散……原因复杂,难以一一展开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电影在我心中的地位,已经从“高峰”滑向“尾声”。
所以当你在小说黄金时代结束后,又赶上电影快走到尽头时,还能拍出一部好电影,真的是一种幸运。就像那天一位比我还年长的大哥对我说的:“你赶上了两趟末班车。”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。
我们这一代人,经历过那个全民讨论文学、电影的时代。那时的宣发预算充足,媒体资源丰富,哪怕是一部小众作品,也能引发广泛讨论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宣发压力大,资源有限,甚至要考虑“中年焦虑”——我们自己都快成“中年人”了,还操心什么宣发?
那位大哥比我大六岁,属于“六零后”。我们这一代人,都经历过那个辉煌年代,所以总会忍不住去想:未来还会不会有那样的集体共鸣?会不会再出现一个能牵动全国讨论的艺术形式?
我曾用AI做了一次深度调研,调用了两三个大型模型,分析结果惊人一致:未来越来越难出现全民关注的艺术形式。大家的兴趣越来越分散,受众高度细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小众圈层”。你很难再找到一个能覆盖全网题。
而我们这些经历过黄金时代的人,更容易被那种集体性的文艺热潮所吸引。但未来可能不会再有了。这种认知让人焦虑,也让人失落。
但另一方面,我又常提醒自己:这些担忧或许多余。下一代人自有他们的快乐,他们不需要担心我们所担心的事。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世界,有自己的满足感。
回到你刚才的问题——你在学习电影、观看电影的过程中,哪些作品对你影响最深?我特别喜欢李沧东的电影。韩国导演,风格内敛,情感深沉。很多人提起他,但我一直没怎么看。越听人推荐,就越想看。其实不只是我,很多同龄人都在谈论他。你说“零零后”可能没听说过?那是因为你没看过韩国电影。你漏掉的,可能远远不止一部。
我有时也会想,比起年轻人,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太容易被过去的辉煌所困?但我们确实经历过那种“整个国家都在讨论一部小说或一部电影”的时刻。那种感觉,未来或许再也见不到了。
关于李昌东,他是韩国非常重要的导演之一,以前就很有名,一直都很厉害。他的电影大多是文艺片,风格独特,带有强烈的作者性。如果你没有仔细看过,可能很难理解其中的深意,但一旦进入他的世界,就会发现那种细腻的情感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。我其实没怎么看过特别文艺的韩国电影,大多看的都是比较主流、不那么商业化的作品。不过,提到韩国电影,李昌东是绕不开的名字。如果只选一部代表作,他确实有足够分量。
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他,也多次听到别人说喜欢他的电影,但我自己却一直没去看。后来越听越多,反而更想看了——这种“越听越想看”的感觉,大概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召唤吧。我自己是零后,所以没听说过他也不奇怪,五零后那代人可能更熟悉他。但你真的得去看韩国电影,尤其是这类有深度的作品。我发现自己漏掉的不只是李昌东,还有侯孝贤、科恩兄弟、达内兄弟这些导演。他们都是兄弟档,风格鲜明,把类型片重新定义了。他们的电影表面看是类型片,本质上却是极具艺术性的文艺片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“作者电影”。
我很佩服这种导演,他们既没有牺牲大众观众的接受度,又在艺术表达上达到了极高的难度。这种创作方式让我觉得震撼,也让我意识到,真正的艺术往往不是靠迎合来的,而是靠坚持自我完成的。杨德昌也是这样一位导演,他比李昌东更早被公认是大师级人物,必须看。如果你问我个人情感倾向,我会更偏向侯孝贤。因为看他电影时,能感受到一种很感性的共鸣,那种共通的情绪让人动容。
之前还聊到过另一位导演,叫王家卫,虽然我没直接提名字,但大家应该都懂。他早期的作品,比如《重庆森林》《花样年华》,当年看时非常震撼,现在回头再看,依然有那种独特的味道。时间会检验一切,有些作品经得起反复观看,而有些则会让人惊讶于它的力量。当然,这和你当下的生命经验有关——你积累的阅历、看待世界的方式变了,再看一部电影的感觉自然也会不同。所以,重新看一部电影,并不是因为片子本身变了,而是因为你变了。
有没有可能,当初觉得很好的电影,现在看起来就不行了?当然有。这跟个人经历密切相关。有些作品的生命力确实有限,但我们要讨论的标准,应该是那些已经被公认的经典。比如某部电影,即使你隔了两年觉得没那么喜欢了,也不影响它依然是经典。但如果你现在完全不认可它,那可能是你自己的状态变了。
我最近看的一些新片,有些确实挺差的,但也有一些被过度吹捧的作品。这很正常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判断。我常提醒自己:不要轻易否定一部作品,也不要盲目崇拜。关键在于你是否真正理解它。
说到创作,有一部电影对我剧本写作的影响非常深远,可以说是灵魂级别的指引。那是李昌东的《燃烧》——他几年前的作品。有趣的是,他跟我讲过一个细节:他自己认为内心很强大、很稳定,但每次电影上映时,反而是他人生中最脆弱的时刻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创作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的暴露。写剧本时,他可能并不觉得压力大,但一旦作品公之于众,牵动了太多人,用了大量资源,还涉及档期协调、人际关系拉扯等等,那种被公众审视的感觉,会让创作者变得异常敏感。
他当时拍《燃烧》时,特别希望票房好。不是为了钱,而是因为这部电影承载了他对艺术的全部信念。但作为一件商品,它若得不到市场认可,对导演来说就是巨大的打击。这种矛盾,正是艺术与商业之间的张力所在。
我理解这种感受。从这个角度,很多导演都说,作品上映那一刻,是他们人生最脆弱的阶段。那时候,负面评价听起来格外刺耳,根本听不进去。你会本能地回避,只想等院线播完再说。我也有类似的心理,尤其当我第一次执导电影时。
但说实话,我对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心态很淡定。不是因为我不在乎,而是我本来心理素质就好。我唯一担心的,是别给别人添麻烦。我希望这部作品能赚点钱,至少让团队不至于亏本。从创作者的角度,当然也希望得到更多正向反馈,但毕竟我写小说被骂多年,早就练出了一副“抗打”体质。
说到早期写作,我确实写过青春文学,那种纯正的青春小说。后来还写过几年鸡汤文,甚至专门为了赚钱而写。现在回头看,会觉得有点丢人,但我也明白:能把鸡汤写得好,让它畅销百万、千万,也是一种本事。就像有些作家,一边拿过严肃文学奖,一边也写过流行作品。他们既能写高雅的书,也能写出大众爱看的内容。
这让我想起一些大师早年的经历——一百多年前的大师们,为了养活自己,也写过通俗文章。这其实挺有意思,也特别真实。它说明,写作从来不只是“理想”,更是生存。而这种从现实出发的创作,反而更能触及人性深处的共情。
我还记得在香港出版社工作时,帮一些香港著名专栏作家做编辑。他们写的东西,内容五花八门,从吃饭该吃什么,到谈女性话题,观念在今天看来可能显得保守,但在当时是被允许的。可恰恰是这种看似平常题,反而透露出一种时代特有的气息。
那位作家特别有意思,他中文功底极强,有种私塾式的训练感。台湾很多作家都是这样,用繁体字写作,文字讲究,节奏精准。我负责过他的一本专栏集,每周要处理他写的四篇文章。他写得很快,一写就是四篇,然后我再整理成册。那段日子,我几乎每天都在读他的文字,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,几千篇都看过了。
语言、信仰与创作基因
有一次,他带我去兰桂坊一家楼上的餐厅吃蟹。我才知道他是新加坡人,老家就在新加坡。那次他特意点了四十只螃蟹,每只三十块港币,加起来快一千块。我当时心想:这玩意儿平时舍不得吃,只能看着别人吃。我就一个人闷头吃,边吃边想:这顿饭太贵了,真吃不起。
结果旁边经理过来,说:“先生,您是不是觉得菜上得太慢?”我说:“不是,就是……”他立刻开始解释,说什么“信应该先攒,再怎么放”之类,我一句都没听懂。最后他说:“我不来了。”然后就走了。我愣住了,心想:这哪是来吃饭的,简直是来训人的。
我们吃完买单,下电梯的路上,脑子里全是那四只螃蟹。我一直在想:厨房里已经打包好了,那三千块的螃蟹,就这么被扔掉了。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后来第二天,他让我去送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布包,能装二十本书的那种。我拿着空包去交给他,他笑着说:“不用谢,下次再来。”我心想:这顿饭,我算是白吃了。但其实,我明白了:有些东西,不是钱能衡量的。那顿饭,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:创作,有时需要代价;而尊重,也值得付出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店里,想着那四只螃蟹,想着那个经理,想着他离开前的样子,突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创作的本质——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秒会不会有人因为你的作品而改变什么。
午休时,我常在办公室里待着。有一次,电梯到了三楼,门一开,我就看见一个送样的人站在那儿。我接过他递来的小书包——能装十到二十本书的那种——把东西交给他后,书包空了,他让我顺手把包带下去。我说“走吧”,又补了一句:“不好意思,得跟菜生说一声。”其实我根本没写什么,但还是说了句“放心”,然后就走了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店里,腿夹着那个包,一直没敢去上厕所。六点下班后,我赶紧跑去吃饭,就在香港租的一个很小的饭馆,三个人挤在一起。那时候朋友不多,我常常一个人吃块东西,喝点酒。记得有天晚上,我喝了五六杯酒,朋友请客,那顿饭之后,我再也没吃过那种东西了。后来在别的饭店也试过,觉得不对劲,完全不是那种感觉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比如我爸要是有客人来家里,哪怕家境窘迫,也会把剩下的过节食物拿出来,摆一桌像样的饭菜。因为来了客人嘛。我们哥姐平时吃得不好,客人来了,他们聊天喝酒,也不怎么吃,总是剩很多。而你知道,剩菜在穷困的生活里,已经是种奢侈了。等到吃第二顿,就轮到我们了。
这种记忆,大概你们这一代人没有。我们那时候条件还行,能吃饱,但就是有这个习惯。有时我也讨厌这种状态,但总觉得自己挣到钱了,就得带人去吃点好的。可后来发现,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别人,而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安慰。
离开香港之后,我去台湾读研究生,但中途放弃了。原因很简单:当时欠了一屁股债,走不了。不还钱,就别想离开香港。那段时间,我四年的状态就是借钱——跟朋友借,还完再借,透支信用卡,最后连工资到账都来不及还卡债。工作那两年,基本是刚发工资就马上被扣掉,信用卡逾期,最后银行找上门来。那是家私人贷款公司,其实就是高利贷,还不上,黑社会就会出面催债。
我确实被威胁过,挺吓人的。那种感觉,就像早年看港台电影里的高利贷情节。我年轻时也零星看过一些港台报纸,广东那边偶尔能看到,有些报道讲的就是这种事。报纸上一个小广告,写着“贷款”两个字,后面跟着电话号码,什么都没有。你接个电话,对方语气强硬,直接问你“赶不赶得上还钱?”然后就是“四个大字:借钱找我”。
我当时就问他们:“你们是放高利贷的吧?”对方态度特别横。其实是因为学费问题,后来实在没办法,才借了高利贷。幸好最后靠第一笔版权收入解决了问题——是我第三本小说的长篇,那年我大概三十岁左右。虽然当时回头看,好像也没那么严重,但如果没处理好,可能真会祸害你五到十年。
后来我跟朋友聊起这事,他说我算是幸运的。其实我那时已经三十岁了,第一次经历中年危机。七十年代出生的人,以前总觉得三十岁就是中年了,很多人四十岁就去世了。所以印象很深,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就特别慌。现在我甚至比那时候更慌。从小就有种莫名的焦虑感,不知道是什么,但就是挥之不去。
说起这个,还挺伤感的。好像从没真正享受过青春。我写的那本《青春》小说,不是假装快乐,而是真的慌。哪怕想颓废,也做不到。东北人常说“每天不知道干啥”,可我醒着就慌。十八九岁的时候,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,整个人都是紧绷的。
我过了三十年,也算熬过来了。但有时候还是会安慰自己:至少我还赶得上末班地铁,还能有点小确幸。你说的心态,我太懂了。我跟别人聊过,说到小说创作时,总会有个疑问:为什么你们这些比我小十几岁的作者,文字里总有大量方言、土话?是不是完全不考虑南方读者的感受?
我理解这种风格化表达。比如王朔的作品,语言本身是其文学构成的一部分,那些对白、口语、土话,构成了作品的独特气质。它们带来生动性,也赋予地域色彩。写东北题材,用本地语言,自然合理。
但问题是,当这种风格化过度,变成一种障碍时,就值得反思了。比如我编辑过的那本书,错别字多达五十个,而且不确定是不是全部。上海的出版社后来查出来,是因为简体字转换过程中出了乱码。我当初做编辑时,简化得太狠,很多字形变了,结果出现乱码,连我自己都看不懂。
我姥姥是山东人,她写的字我都认不出来。书里很多地方,连我这个山东人都看不懂。这不只是技术问题,更是文化隔阂。很多作家写得“很本土”,但忽略了传播的边界。就像香港的字,除了广东地区,其他地方的人也看不懂。这不是规范与否的问题,而是一个度的把握。
你提到小时候家庭状况,还有性格上的敏感和文艺细胞,我特别能共鸣。你小时候就对文艺感兴趣,喜欢惹事,也懂得避祸。这种能力,其实是一种生存智慧。我小时候也是这样,虽然挨打也不多,但总知道什么时候该躲。
我母亲是姥姥的长女,她一辈子都在照顾孩子,从第一个带到第三个,最后轮到我。所以我妈从小就被压着,姥姥对我也格外疼爱。我爸最疼我,所以小时候我几乎是在父母双亲的庇护下长大。教育方面,我妈承担了所有责任,家庭分工非常明确。
你提过,姥姥曾教过你唱戏练功,我也练过。这些细节,让我看到你成长中的痕迹。你用潮汕方言写了两本书,我翻了一下,里面大量词汇我完全看不懂。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风格化可以加分,但不能成为阅读的障碍。
归根结底,这是一个关于“表达”与“沟通”的平衡问题。文学需要个性,但也要有可读性。如果一味追求风格,反而失去了与读者对话的能力。
我从小被姥姥带大,一直到十七岁。我妈是她最小的女儿,所以她一辈子都在照顾孩子——从第一个、第二个,到第三个,最后轮到我。那时候,我姥姥年纪大了,身体也渐渐不行,家里就面临老人养老的问题。我爸最疼我,所以我小时候几乎都是和他一起生活的。在学习和教育方面,家庭分工很明确:我妈原本是能做的都做了,后来就是姥姥接手,她负责照顾我的日常起居。
我小时候其实也接触过一些所谓的“神神鬼鬼”的东西。比如,我曾跟着姥姥去看过唱戏练功的,我也练过一段时间。但那时我并不信,只是懵懂地参与,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青春期前后,我确实没经历过什么特别的迷信或怪力乱神的事。不过,后来跟朋友聊天时才意识到,可能是因为我家亲戚多,长辈们对这些事的态度早已融入了我的生活逻辑里,成了背景的一部分。
所谓“信”,其实不是单纯的信仰,而是一种生活经验的延续。我虽然没真正相信过那些玄乎的东西,但从小耳濡目染,对“另一个维度”之类的事,心里多少有些接受度。比如,小时候有人介绍一个“大师”,我妈就拉着我去见。那不是被朋友忽悠,而是因为那人据说有本事,看手相、算命,甚至能断案。我出于给朋友面子,也就去了。后来有个朋友说:“你是不是喜欢骑摩托车?”我一愣,心想这人怎么知道?他也没问我,但我确实爱骑摩托。当时我没当回事,可事后回想,那种“巧合”让我开始怀疑:这种看似随意的判断,背后有没有某种力量?
我后来有了孩子,更觉得这类事情不能全然否定。它不一定是迷信,而是一种微妙的提醒。就像我曾经改过几次名字,家里人觉得换个名能转运,还特意去请人算命改名。但后来发现根本没用,改了也没改变什么。我反而觉得,这或许正是为什么靠“改名”赚钱的人生意不好的原因——毕竟,名字在户籍系统里改起来太难了。
至于我自己,从没真正相信过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但我不否认人生中存在不可控、难以解释的部分。我对这些保持敬畏心,但不会盲目相信。比如,如果有人号称特别灵验的大师,我会去吗?小时候我确实去过,是被我妈拉去的。不是因为我想,而是因为别人说“这人真有本事”。我见过看手相的,也见过算命的,但始终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。
从退稿到登顶:一个作家的自我救赎
说到影响我写作的源头,最早接触的文学作品就是鬼故事。艾伦·坡(Edgar Allan Poe)是我少年时期最崇拜的作家之一,中文方面则是林语堂。小时候我就喜欢自己看书,那些书在我眼里就是“鬼故事”。久而久之,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种叙事方式,形成了我对文学审美的基本底色。
后来我才明白,这种早期的阅读习惯,深刻影响了我后来的创作选择。我写小说时,总忍不住往“超自然”“不可知”“命运感”这些方向靠拢。不是为了炫技,而是因为它们早已内化为我的表达本能。我受不了“闷”的东西——无论是看还是写,我都无法忍受平庸、无趣的叙述。对于严肃的写作者来说,这或许是一种天赋,也是一种负担。
我第一本长篇小说是在高考前写的。当时高三,复习冲刺阶段,我放弃了考试,转而开始写一个开头。我记得那段时间,国内成绩也还行,后来因为中英文差异,申请了香港的大学。我所在的学校是辽宁省最好的重点文科班之一,那年我们班平均分达到了六百零九,是全省第一的水平。我过了本科线十二分,刚好够资格参加面试。
当时面试占综合成绩的一半,决定录取与否。我顺利通过,第二年或第三年进了北大。记得当时面试是全英文进行的,先用中文聊几句,再切换成英文。出来后我就知道,他们肯定喜欢我,能不能进,就看最后那一关了。最终我成功入学,那一刻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加上一点小小的兴奋。
其实当时家境已不如从前。我爸早年在电管厂工作,后来单位改制,很多同事下岗,我家也受到影响。高中后期,家里经济状况越来越差,父亲事业失败,赔了不少钱。我读高中的时候,就想早点挣钱,减轻负担。后来去香港读书,第一年的学费定金还是找干妈借的。
那个年代,香港的学费比内地贵得多,差不多是内地的两倍。一年下来,正常开销也不少。相比之下,国内读书便宜了一半。我小的时候,家里条件好,一度想让我出国,但后来情况变了,我还是去了。成绩也慢慢变好了。
其实我一开始写作,并不是为了艺术,而是为了赚钱。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写得不错,尤其擅长写青春类小说。高二高三失恋后,我写了一堆情书,却不知寄往何处,索性把它们当成日记写下去。写着写着,突然发现:这不就是小说吗?于是开始正式动笔。
那年暑假,我一边准备去香港,一边写完了第一稿。氛围很复杂:一方面,我即将离开大陆,去香港读书,感觉像“放飞自我”;另一方面,又背负着家庭责任,必须承担未来。就在这样的矛盾中,我在屋里写了一个月,每天对着电脑打字。
刚到香港大学时,本科生本地学制是三年,大陆学生要先读一年预科(foundation)。我那会儿没上正课,只在自习室里写。其他同学天天出去玩,我一个人待在屋里,戴着耳机,埋头写作。还有一个北京来的哥们儿,现在是我的好朋友,我们每天都在自习室碰面。有一天他问我:“你在干嘛?”我说:“写小说。”他说:“写一半了?”我说:“快了。”他看了几页,觉得很好玩,说:“你写完给我看看。”
他爸不是出版社的人,但和出版行业有关。他说:“你爸愿意,可以把稿子拿给我爸看看。”那个暑假,我回到北京,住在他家。他父亲看完稿子,一晚上就把二十多万字打印出来,通宵看完,然后给了我几句非常“老干部式”的评语:“写得不错,鼓励一下,继续努力。”他还说:“基于你这个年纪,叔叔建议你投稿,别灰心,去看看余华、书童这些人的作品。”
我父亲那会儿看我稿子,说不行,你拿去给你爸看看。后来那个暑假,我就去了香港,跟一个朋友住在一起。过了几年,他才跟我说起这事——其实是因为我发现有个女性朋友喜欢他,我为了认识她,就主动接近,结果我们后来成了好朋友。
我到北京后住在他们家,他父亲是那种写书式的作家,挺欣赏我的。我一晚上把稿子打印出来,一宿没睡,二十来万字,第二天就看完了。他给了我几句非常老干部式的评语:“不错,小伙子,年纪轻轻就有这个水平。”他还说:“叔叔基于你的努力,鼓励你继续写第二本。”接着建议我投稿时别灰心,去看看余华、莫言他们被退稿的经历,一定不要气馁。第三点,他说:写作这件事,得靠自己,但也要有清晰的定位。当时他告诉我,如果真想出书,就得找专业出版社。
我那时还年轻,不太懂,但他列了个名单,说哪家出版社可能愿意出书。我说:“要是真能出书,我就算作家了。”于是第二天,我背个小书包,让我哥们儿陪着,直接去找作家出版社的副主编。我记得那位老师叫张水洲,是个大哥。我把打印好的稿子递上去,紧张地说:“张老师,求您看一下我的稿子。”
那年头,他桌上堆满了稿子,我一进门他就说:“不瞒你说,这轮刚来的新书稿太多,我根本看不完,但我保证,只要我看完,一定给你答复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就这样,我走了。
之后我就等着退稿信或邮件回来,再按名单找下一家。可那年暑假我还回了香港,在TVB工作,和编辑闹得不太愉快。那个编辑叫深蓝,是位女编辑,笔名没公开。她发给我一份稿子,我一看,特别喜欢,觉得这本书跟我聊得来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写作真的可以打动人心。
后来我上了一档文艺类综艺节目,和李敬泽老师他们聊起这段退稿经历,开头顺,反而容易反噬——你越开始顺利,后面就越要面对现实的打击。但正是这种“开头顺”的经历,让我后来更清楚地认识到:真正的好作品,往往是在反复打磨中诞生的。
第一本书终于出来了,虽然卖得一般,但至少没赔钱。我记得那本书卖了一万多册,不算多,但在当年图书市场还算不错的行情下,对新人来说已经算成功了。深蓝后来也帮我拍了宣传照,出版社让我拍,但我自己也随时带着照片,因为那是我作为作者的第一步。
实际上,那本书销量并不理想,但对我而言意义重大。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出版规律,只知道这是我的第一本书。它赶上了青春文学的末班车——那波浪潮在三四年间就过去了。八五后那批少年作家,像新概念作文大赛出来的第一批人,都是十几岁就出道,作品卖得不错,但后来热度迅速消退。
我写的那本小说,其实质量不错,但时代变了。那阵子,民营出版社兴起,主打“鸡汤文”和短篇小品,火了一阵。我后来也写了两本,但都没卖好。严格来说,那不是“末班车”,而是“纯末班”——完全错过了风口。
那时候,整个出版环境已经变了,头部作品动辄千万级销量,而我这样的新人,连基本的曝光都难。信息也极度封闭,我甚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参加文学讲习班时,大家都是从台剧回来的,急着挣钱,第一个念头就是做电影。
我差一学期就毕业了,开始当编剧。后来那部电影叫《我在时间的彼岸》,是一部爱情片,票房还不错。剧本是我自己写的,也是改编自自己的小说。那段时间,我写了很多“鸡汤式”的东西,改别人的,也改自己的。后来有人导演的原创剧,我也参与过,但那已经是六七年之后的事了。
电影上映后,票房达到五个亿,很不协调——毕竟那是个小成本制作。但确实,那段时间,电影院还是愿意给编剧机会的。不过到了后期,剧本已经换了资本方,他们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写,我说算了,交给别人吧。
所以,我有好几年是靠编剧收入养活自己写小说的。那段时间,写小说根本不赚钱,但编剧却正好赶上中国电影最好的时期。我一度以为,做导演会更好,但冷静下来后发现,潮水退去,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创作力。
那次文学奖是怎么回事?其实是一次特别有意思的活动。有个叫《收获》的杂志,是自己办的,现在很少见了,但他们一直坚持办,做得很好。后来他们搞了个“匿名作家计划”——邀请作家匿名投稿,写一篇两万字以内的短篇小说。
周嘉宁给我发微信,说约稿,让我写个短篇,不超过两万字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只是杂志发表用,直到他提醒我:“这是比赛,还有三天截止。”我吓了一跳,还以为是下一期不登了,结果是比赛。
最后两天,我熬夜写了那篇小说,一万一千多字,交给了周嘉宁。规则很简单:不限题材,只给编号,不透露作者身份。我当时看到规则就觉得,这主意真好——让读者只看作品本身,不被名气干扰。
为什么那么多成名作家愿意参加?我觉得,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形式有趣,另一方面,也正因为有名家参与,这件事才更有分量。虽然有专业评审团,但最初几轮是读者投票,你喜欢哪篇,就投哪篇。这种机制让写作本身变得更有意思。
我后来还想过,能不能拉个赞助,因为第二届的时候,我甚至觉得还能搞起来。但最终没办成,他们后来推出了“伏笔计划”,换了一种形式,也算延续了初衷。
最妙的是,那些作家投稿时只用编号,谁是谁,完全不透露。但读者会发现,有些风格特别明显,比如某位作家的叙事节奏、语言习惯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但主办方不说,让你自己猜。
我那时候就想:如果某个作家风格太强,会不会有人故意模仿,制造悬念?但反过来,如果没有名字,反而更能考验作品本身的价值。
那会儿还有其他类似比赛,但这个“匿名作家计划”确实让人印象深刻。它提醒我们:真正的好作品,不该被标签遮蔽。
反正就是挺好的,对。但当时那批作家对外讲过,有些作家确实参与了这件事——大家都知道,但发表作品时只给编号,不透露作者身份。虽然其中有一些是成名作家,但具体是谁没说,肯定不会告诉你。至于那些学徒当时有没有被明确告知,也无从得知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这组编号里确实有成名作家,也有谁谁,只是不告诉你哪个是哪个,让你自己去读。
我就在想,如果某些作家风格特别鲜明,会不会为了制造悬念而刻意隐藏身份?其实我后来还想到,如果没有名字,反而更考验读者的辨识力。我记得当时还有好几个类似的比赛,像言连科啊,还有好几位,都在那个圈子里。你们还记得吗?尤其是跟那些名家放在一起拿第一,那种感觉是特别高兴,还是别的什么?说实话,我总是对自己那种感受有点模糊。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把前些年的经历当成一种笑谈,或者当作某种“朋友”的故事来讲。可实际上,那种感觉又像是……怎么说呢,好像也不完全是那样。
我总觉得,这种自我认知和表达之间的错位,让人很难受。我自己也一直觉得,即使感情细腻、想法多,也未必真在乎这些。我不是那种轻易就暴露脆弱的人,尤其是在公开场合。比如出席活动、接受采访之类的,我很少表现出情绪波动。上一次哭,是因为拍小红书宣传,我们做了一组问答式的内容。问到我这次写小说是不是随性而为,有没有预设人物设定之类的问题。我说,你们这一代人,在北方长大,可能根本不会用语言表达这些情感。就像我们那一代人,接受的教育里,从来不会教你怎么表达脆弱或感性。
我到现在都觉得,作为男性,公开流露脆弱或感性,不是什么丢脸的事。我甚至会这样教育孩子:如果他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,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。现在你们这一代,包括在北方小地方长大的年轻人,其实也在慢慢改变。但那种压抑感依然存在,因为我们过去确实有很多问题。这几年我越来越意识到,普通家庭、平民家庭的孩子,除非你是天才,否则脑子里不可能自然生出那么先进的意识或观念。你得有教育,才会有学习的意愿,才会有进步的过程。
现在回头看,当年演讲里提到的“穷鬼乐园”啤酒屋,我现在还在。那地方真的变了,但那种味道还在。以前去那儿,喝点酒,吃点东西,像在游荡一样,老板娘还会讲些故事。现在呢?那里的店员里,已经有几个成了网红,开直播,讲段子,甚至开始有教育了。我有时候真觉得,那种原始的、粗粝的氛围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你说那地方还能去吗?当然能。但那种力量,那种真实感,已经不一样了。特别是当你用文学的眼光去看它,反复比较,心里就会更清楚。我最近看自己几年前的演讲视频,发现那年讲的东西,现在看来依然成立。中国很多城市,比如沈阳,都发生了变化。我以为那破旧的地方早就该消失了,没想到还有北市场的老店铺在撑着。那地方,现在看起来,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。
现在的游客,拖着行李箱进去的,都是刚下火车的外地人。原来那群人,早就不在了。所以,会不会有越来越多原本不那么“穷”的人,也跑去打卡?其实早就换了一波人。现在去的,大多是年轻人。陈小青都去了,我一朋友特有意思,有一天半夜突然加我微信,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他和陈小青的合影,说:“这个人说自己是美食家,你认识吗?”我一看,是著名美食家陈小青啊。他说:“他是我们店的老顾客。”我才知道,原来他真的是李小青的熟客。他们店里去过的人不少,他也真是个有趣的人。
我其实也想去看看,但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那种冲动。我倒是觉得,他们提供的酒水、服务,可能还是老样子。我喜欢去他家,纯粹是因为那里东西多,小菜、炒菜都有,白粥也配得上。现在的商业主体,还是原来那批人吗?价格也没涨多少,但整体明显年轻化了。每次去都能看到拖着行李箱的游客,显然是刚到城市的外地人。
我其实很想去,如果真去了,可能也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。你在电影里应该见过吧?我们原址拍的那个啤酒屋,就是那个地方。是原始场景,没错。我们拍戏的时候,那边好几场戏都是在那里完成的,我和演员对戏,也是在那片空间里。后来他们说要改,我们就没再拍。但那次拍摄,让我对那个地方有了更深的记忆。
后来那场打架、约嫁的戏,也是在那儿拍的。那是整部戏里最重要的场景之一。你说它是“二十四小时”的戏?其实不是,那是我写的一个关于“生存”的戏。那时候,我写的是一个商业题材,但又想保持作者性。这个题材,其实是青春小说的外壳,包裹着悬疑内核。后来改编成电视剧,单小对,也是我自己写的剧本,前几年播了。这个项目对我有特殊意义,因为这部小说救了我。
当时,我的销量已经跌到谷底,对自己的创作能力产生了怀疑。我心想,如果再写一本书没人看,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。那时,我一直在纠结:能不能写一本我明确告诉自己“我想收获读者”的小说?一开始我觉得很难,毕竟我是个严肃文学出身的作者,而且这本书最初是放在网上连载的,后来在One App上发布。
那段连载期间,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“念”。不只是文字的念,更是一种心念、劲儿。那种状态,就像你突然明白了什么,又好像还没完全抓住。那段时间,我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写作节奏,不断打磨。我开始思考:我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?能不能让读者真正被吸引?
于是,这本书就成了我突破自我的起点。它让我意识到,我不仅有写作的能力,还有打动人的潜力。直到后来拿到文学奖,我才真正确认了这一点。现在的新书,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明年有没有饭吃,今年可以安心地进入一个创作阶段。哪怕这周写不出来,下周可能就困难了,但至少我知道,我不必为生存焦虑。
说到写作习惯,你提到我当年写青春文学时,有个古怪的同学,我们俩莫名其妙地成了彼此的第一个读者。现在写小说,一般发表前会找谁看吗?除了责任编辑,其他时候不一定。有时我会给特别信任的人看,有时干脆不给别人看。各种情况都有。对于某个题材,我有时会特别重视某个人的意见,但多数时候,我还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。
后来有一次,编辑和翻译给了我一些意见,是从更宏观的角度提的,我觉得很有道理,就听进去了。这让我重新调整了心态——写新书,不再只是完成任务,而是像打磨一件工艺品一样,更稳、更用心。别人写书可能影响不大,但对我来说,每一本书都关乎生命。我希望每本书都更有价值,更经得起推敲。
至于“东北文艺三杰”这个说法,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?我记不太清了。好像是某次小聚时,有人先提出来的。后来被文学界当真了,甚至开始讨论。但我一直觉得,这本来就是个笑谈。现在回过头看,我连他们的书都没怎么看过。我最近几年基本只看非虚构类作品,文学创作看得很少。不是不喜欢,而是觉得,看的时候总有目的——比如想当经理,就得读管理类书;想当老板,就得看企业案例。都是功利性的阅读。
比我小十来岁的那代人,我知道一些名字,但没认真读过。后来渐渐发现,自己对文学创作的兴趣,反而不如从前了。
本来这事儿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谈,但后来被文学界或评论界当成了严肃话题来讨论。其实我看过一些书,偶尔也会觉得挺有意思,但至今为止,我对“东北文学复兴”所说的“三杰”——班宇、郑执、双雪涛——的作品,一本都没完整读过。不是不喜欢看,而是因为现在我基本只看非虚构类的书,对文学创作反而看得少了。
我大概三十几岁,不到四十,这个年纪开始更关注功利性的阅读目的,比如想当经理就看管理类书籍,企业老板要学的东西更多,这类书我读得比较认真。相比之下,年轻一代的作家,像你们这一代人,虽然听过不少名字,也听说过他们的作品,但我确实没怎么深入读过。
直到最近做播客,对方提到这些作家,我才开始真正去了解。他告诉我,“东北文学复兴三杰”这个说法是真的,而且他们写得确实很好。我于是先看了班宇的书,后来又陆续读了其他人的作品。现在我对班宇非常熟悉,甚至见过他本人。我记得那次是在沈阳,他住在那里,对城市有很深的感情,我们喝过酒,聊过天,也算认识了。虽然不算特别熟,但至少是见过面、喝过酒的。
至于和他们聊天的内容,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瞎聊,跟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。大家以为作家聚在一起会谈论文学,但事实上,这种场合很少。我参加过几次严肃杂志主办的笔会,或者类似活动,但那种场合下,大家也未必真聊文学。我年轻时也订阅过一堆文学杂志,那时候觉得那些文章清秀雅致,读起来很舒服,但后来发现,文学交流并不容易,尤其当你写作本身带有私密性,甚至有些内容连自己都觉得羞耻。所以,面对其他作家,我反而会觉得尴尬,尤其是想到自己的文字是写给陌生读者看的,而这些人可能根本没见过。
因此,在我心里,从来就没有一个“作家群体”的概念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讲点什么,那当然好;但我也不会刻意去装逼说“我认识某某作家”。我其实更在意的是自己写作这条路径的延续。我清楚地知道,自己走过的路,每一步都值得珍惜。比如我写过的一些东西,虽然不一定是公开出版的,但其中有些内容,我自己都觉得很有价值。
在严肃文学里,同样能看到精彩的作品。比如艾伦·坡(Edgar Allan Poe)写一个人把孩子埋了,情节看似荒诞,却能引发深层思考。这种写作技巧,让我格外珍视自己的创作过程。我始终相信,只要坚持写下去,总会有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。
所以,当我被归入“东北文学三杰”之后,会不会下意识地关注对方的书有没有拿奖、卖得多好?说实话,我会关注,但不是出于竞争心态。你不用刻意去查,信息自然会传到你耳朵里。我也会翻看他们的新作,了解动态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持续写出有价值的东西。
这几年,我经历过一段创作低谷期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孩子睡着了,可能需要喂奶,突然就陷入一种状态:三年过去了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那种无力感真的很痛苦,但也是真实的。这种压力,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内心对自己创作能力的怀疑。
文学评论家们常常把作者拉在一起比较,好像每个人都必须成功、必须畅销。但其实,真正的压力,是来自你作为职业写作者的身份——你明明处在体力和精神最好的阶段,却迟迟无法动笔。这种自我施压,反而是推动创作的动力。
你说我现在接下来想做什么?电影拍完后,可能会休息一阵,然后继续写小说。其实我已经有了新的计划,打算写一部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,同时也在构思另一部电影剧本。目前的状态是,我已经有写小说的准备了。如果拍电影,我可能会改写自己的小说,但不会为了商业利益去迎合市场。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被动选择的,但未来如果有机会,我也可以跳过小说阶段,直接写原创剧本。
关键是你得有想法,也有机会。按原计划,电影告一段落之后,我会投入小说创作。但如果电影反响很好,也可能优先考虑影视项目。毕竟,好的作品不一定非要从小说开始,也不一定非要先出书。
最后,我们传统收尾环节,能不能推荐个嘉宾?如果你认识谁,能帮我们搭桥最好。如果没有,那就推荐三个你不太熟,但你真心想听他们说话的人。我想了一下,如果可以,能不能请莫言老师来一期?他要是愿意,我们当然欢迎。还有葛优老师,他也非常合适。如果他愿意来,那简直完美。反正我们都很期待,哪怕只是聊聊,也值得。
所以,如果莫言老师愿意,我们就问问他;如果葛优老师愿意,我们也欢迎。总之,我们希望这场对话能真实、自然,就像我们刚才聊的一样。
本文由 AI 基于转写整理,仅供复查参考。